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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性治理的兴起及其核心要义|王冬芳 · 公益慈善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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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8-03-14


编者按:

作为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底层微观设计,基层治理现代化对国家治理现代化具有重要的基础性支撑作用,直接影响着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整体绩效。当前,我国基层治理仍处于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阶段,基层治理面临着理念、主体、体制、机制等的全方位升级和转型。如何形成科学的基层治理理念?如何准确定位基层政府的职能?如何调动社会多元主体的力量?如何利用互联网+的手段推动基层治理创新?如何统筹推进城乡基层治理的发展?如何形成政府治理与社会调节、居民自治良性互动的治理格局?本期诚邀学界和实践先锋不吝赐稿,共同探讨城乡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发展之道。 

                          ——本期主持人,耿云

中央财经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副教授


作者简介

王冬芳

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副教授

“韧性”研究的兴起

沃克和库珀(Walker和Cooper)曾言:“韧性正成为全球治理中广泛使用的习惯表达”。[1]可以说,自1973年霍林(Holling)首次提出韧性概念以来,经过近40年的发展,韧性已经成为生态学、工程学、组织心理学、公共管理等研究领域广泛开发并使用的术语。韧性概念及其理论要义也经由自然科学的研究发展(尤其是生态学和环境学的研究),推向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特别在经济学、灾害管理、城市治理等方面有所发展。

在实践方面,韧性城市、韧性社区等概念的提出与践行,则进一步推动了韧性评估指标体系与韧性能力建设的实践导向研究。比如国际上一些城市所进行的韧性战略实践等,都有力推动了韧性研究的深入发展。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包括,荷兰鹿特丹的“气候防护计划”、美国纽约“更强大和更有韧性城市计划”、芝加哥“韧性城市气候行动计划”、英国伦敦“增强城市韧性战略计划”,以及2010年联合国减灾战略署发起的“让城市更具韧性”运动,还有2013年洛克菲勒基金会启动的“全球100韧性城市”项目等。[2]这些都是韧性研究不断深入与拓展其实践研究内容,逐步成为实践与研究热点的标志。

有学者总结到,韧性研究大体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是以霍林的生态学研究为代表的韧性理念奠基阶段;第二是韧性理论的扩展阶段,关注社会韧性对于气候变迁的影响以及经济韧性对于灾害的反应以及对灾害损失的影响;第三阶段是以韧性联盟(Resilience Alliance)成立为标志的研究繁荣阶段,韧性研究进入跨学科研究阶段,尤以社会生态韧性研究为瞩目;第四阶段则以灾害领域的韧性研究为特点,主张灾害研究应从脆弱性迈向韧性的研究范式转型。[3]

可见,韧性研究极为多样,涵盖了众多主题和多学科的研究范式。而韧性研究最近之繁荣则体现于政策制定和治理研究领域。甚至,韧性作为政策制定与治理方面的核心概念和指导原则,成为“可持续发展与国际发展援助议程中的首要原则;成为从网络安全到反恐等国际安全事务的关注点;更是降低灾害风险、防止冲突、气候变化、以及社会、经济和制度发展的核心”。[4]

然而,正由于韧性研究涉及到不同学科、涵盖众多主题,韧性之概念与要义也是各有所解、变化不拘。尤其当韧性理念与治理相结合,那么韧性治理所涉及的问题则不仅仅限于韧性的影响、标准与能力构建问题,更关涉于谁来设定“韧性”的议程,谁“受益”。以及是否过度解读了韧性之意义,而将其作为面对各种外部干扰而信手拈来的“万能药”等诸多问题。韧性概念的模糊界定必将导致无法确认影响韧性治理或韧性战略执行的变量要素。因此,有必要对韧性的概念加以梳理澄清,解读韧性治理的核心要义。


“韧性”的概念


学界一般认为韧性概念始于霍林的界定。霍林首先将此概念引入到生态学和环境主题中,提出生态韧性是衡量生态系统吸收变化并保持生存的能力,同时还将此概念区别于稳定,认为稳定是指经历暂时性的干扰后回复均衡的能力。[5]此后,韧性研究在生态学和工程学两方面拓展。生态韧性一般指系统在受到外部冲击后,吸收改变并仍能维持系统的能力;而工程韧性常指对抗干扰且回到之前均衡状态的速度。二者的共同之处都在于强调系统在受到外力干扰后恢复原状的能力。但是生态韧性更强调系统吸收变化的同时保持系统自身存在特征的能力;而工程韧性则更多强调的是“弹性”,即遭遇非预期性事件后,抵抗变化而弹回原状的能力。[6]

相较于生态学和工程学对于韧性界定的关注,社会科学则对韧性的生成条件以及韧性来源展开了研究。例如,威克(Weick)就认为有四个来源可以减少群体面对干扰的脆弱性,即韧性可来自:即兴的(improvisation)、虚拟角色系统 (virtual role systems)、智慧的态度 (the attitude of wisdom) 、被尊重的交往规则(norms of respectful interaction)。[7]为此,韧性往往超出状态描述,而被作为一种应对紧急情况的措施或路径在灾害管理的文献中加以讨论。因此,诸如韧性的影响因素、韧性的指标体系、韧性能力的测量与构建等都成为灾害管理,尤其是韧性城市和韧性社区所关注的焦点。

同时,在社会科学的韧性研究范围内,不仅局限于自然生态系统,还包括面对经济、环境和社会冲击时,个人、组织与社区的恢复或“弹回”能力。为此,社会科学将韧性的研究范围拓展到了经济韧性、领土韧性、地域韧性等方面。这里的韧性更多地被理解为是一种“对当前普遍意义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性所作出的回应,并寻找调适和生存的处方”。[8]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 和派克(Peck)还指出,尽管管理学文献中,常常将韧性与稳健性交替使用,但实质上韧性有别于稳健性。稳健性是物理强度的代名词,而韧性则是系统在受到干扰后恢复正常状态、或更好状态的能力。[9]因此,在社会科学领域,尤其在管理学领域,韧性具有了更深层面的含义。从简单的抵抗冲击或灾难,被拓展为一种恢复能力、恢复时间和恢复成本的问题,与组织研究和战略研究相结合。更重要的是,在管理学视野中,韧性更多地被看作是系统受到干扰后恢复到起初状态,甚至是更新的、更令人满意的状态,并避免失败模式的一种能力。


“韧性治理”之要义


综上可见,当韧性概念拓展到公共政策和管理领域后,韧性的核心要义更强调“调适”。有众多文献都在探讨韧性治理的特点,其中包括“即兴的能力、运用必要的想象力、学习的能力、视危机为机遇等。但最关键的是对变化环境的调适弹性,要改变,而非依循旧例”。[10]可以说,调适是韧性治理的核心,既能够让管理处于防患于未然之状态,又能够具备伺变化情势而动的能力。当韧性运用于政策议程之中时,亦是如此。传统政策议程多强调客观、效率、稳定与控制;而韧性议程则强调灵活、多样与调适学习,以对现实情况动态作出反应。

凯斯(Keith)对韧性研究的话语体系作出总结,认为既有的韧性研究话语集中于两方面。第一,根植于生态学,尤其是灾害管理中的韧性概念,“生存”是该体系的核心要义;第二,则强调韧性不只是为了生存,还包含加入生活/生命的可能性。[11]韧性治理正是基于后者才具有了调适之外的另层深意,即作为表达政治声音、抵抗或是挑战权力结构、抑或作为另种增长与竞争路径的可行议程。为此,韧性治理的核心要义从“恢复”深入到“转型”。也就是不仅仅是在面对改变和压力而简单地弹回到之前所存在的原初状态,而更应是对干扰做出调适性的回应并运用该机会进行创新和展开新事物。[12]

大卫·钱德勒(David Chandler)对此进行了更为深入的阐释。在其著作《韧性:复杂性的治理》一书中,提出了“作为转型的韧性”的后经典概念(post-classical),以区别于之前的经典概念(classical)。[13]作为转型的韧性(resilience as transformation),其特征主要体现为:

第一,关系核心的韧性。经典的韧性概念是以主体为中心的,强调主体自身内部所具有的力量或是能力,而转型的韧性则更强调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相互关系。这明显区别于之前韧性研究中最初所设立的程式,即隔离(自主)主体自身对于自然压力的承受。

第二,调适的动态过程的韧性。后经典的韧性概念突出强调从调适的角度理解韧性。主体并不是简单地基于其自身的资源与能力“生存”,而是基于其具有的调适能力,让主体能够建立与社会生态环境的动态关联。因此,这是一种相互调适的动态过程,既要能根据外部世界的情势作出调适,同时也在调适过程中重塑外部世界。因此,韧性应当是一个调适的过程,而非战胜外界环境的“控制”结果。

第三,内化平衡的韧性。经典的韧性概念遵循着内部与外部、主体与客体、事前与事后的两极划分逻辑,复杂的现实世界也是依此逻辑而简化演绎的。但是后经典的韧性摒弃这种空间与时间上的两极划分,认为所谓外部威胁与干扰并不应看作是“外部的”而应当是主-客体关系或是社会生态系统的“内部”问题。也就是说,外部的威胁与挑战不再是干扰内部平衡的问题,而应当是关系改变与调适过程的一部分,因此是一个内化的平衡过程。

第四,自我反思与管理的韧性。经典的韧性概念关注主体的内在属性。也就是个体在受到冲击后能够“弹回”其内在特质与状态,且个体的所有发展都是为了获取这种能力。但是,在后经典的韧性概念中,则摒弃了这种固化的坚忍不拔或是自决。而认为个体应当是充分开放的,并且是自我反思(self-reflexivity)和自我管理的,这样才是一种关系本质的属性,也是与复杂世界融合的视角。最后,非线性的韧性。后经典的韧性概念并不主张因果线性逻辑,而更强调过程导向和自我反思与管理。因此基于后经典韧性概念的治理是一个行动者网络,韧性更多的体现为行动者实践与话语的互联系统,而非简单的因果原则。

韧性的概念是一个谱系,涵盖了多学科的不同研究视角与界定。然而,韧性概念的模糊性也成为深入研究韧性治理的阻碍。本文试图对韧性概念进行梳理,并总结出韧性治理的核心要义。可以说,韧性的概念体系已经从物理学状态、恢复能力发展为互动的调适过程。因此,韧性治理的根本在于回应复杂而又多元的现实世界,重塑个体与所在世界的关系。韧性治理的要义已经远超出内外对抗,自上而下的控制导向。而是一种作为转型的韧性治理,是一种以调适过程为导向、立足于关系、扎根于现实世界、视危机为机会的创新治理过程。

参考文献:

[1]Walker J and Cooper M (2011) Genealogies of resilience: From systems ecology to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crisis adaptation. Security Dialogue 42: 143-160.

[2]参见陈玉梅、李康晨:《国外公共管理视角下韧性城市研究进展与实践探析》,《中国行政管理》,2017年第1期;周利敏、原伟麒:《迈向韧性城市的灾害治理——基于多案例研究》,《经济社会体制比较》,2017年第5期。

[3]周利敏、原伟麒:《迈向韧性城市的灾害治理——基于多案例研究》,《经济社会体制比较》,2017年第5期。

[4]David Chandler (2014) Resilience: the Governance of Complexit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p1.  

[5]Holling C.S. (1973) Resilience and stability of ecological systems. Annual Review of Ecology and Systematics 4: 1-23.

[5]生态韧性的描述可参见 Cumming GS, Barnes G, Perz S, Schmink M, Sieving KE, Southworth J, et al. (2005) An exploratory framework for the empirical measurement of resilience. Ecosystems 8(8):975-87. 工程韧性描述可参见Dinh LTT, Pasman H, Gao X, Mannan MS. (2012) Resilience engineering of industrial processes: principles and contributing factors. Journal of Loss Prevention in the Process Industries 25(2): 233-41.

[6]Weick KE. (1993) The collapse of sense making in organization: the Mann Gulch disaster.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38: 628-52.

[7]Christopherson S, Michie J and Tyler P (2010) Reginal resilience: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perspectives.[8]Cambridge Journal of Regions, Economy and Society 3(1): 3-10.

[9]Christopher M, Peck H. ( 2014) Building the resilience supply chai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oduction Economics 150:239-45.

[10]Keith Shaw, Louise Maythorne (2011) Managing for local resilience: towards a strategic approach. Public Policy and Administration 28(1): 43-65.

[11]Keith Shaw, Louise Maythorne (2011) Managing for local resilience: towards a strategic approach. Public Policy and Administration 28(1): 43-65.

[12]Maguire B and Cartwright S (2008) Assessing a Community’s Capacity to Manage Change: A Resilience Approach to Social Assessment. Canberra: Australian Government Bureau of Rural Science.

[13]David Chandler (2014) Resilience: the Governance of Complexit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撰稿 | 王冬芳

校对 | 张帅、林莉

编辑 | 吴清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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